紫禁城，武英殿的外檐彩绘还是万历年间留下的，朱红的底色已经暗了，金粉也褪了大半，但那种压了快两百年的皇家气派还在，殿内点着粗如儿臂的蜡烛，烛台是鎏金的，一人多高，烛火映在殿顶的藻井上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自从康熙十八年京师地震之后，康熙皇帝常年呆在佛堂里头，这武英殿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，平时大门紧闭，而今日打扫武英殿的太监从一大早就忙上了，擦柱子、扫地砖、换蜡烛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    安亲王岳乐是在午后进宫的，他从蒙古日夜兼程赶回来，还没见到京城的城墙便有康熙皇帝派来的太监传旨，兵马安排去丰台大营安顿，岳乐则直接被领回了紫禁城，康熙皇帝已经在武英殿等候多时。

    康熙皇帝也难得的换上了一件朝服龙袍，明黄色的，缂丝面的，上绣五爪金龙，领口和袖口镶着貂皮，这套龙袍还是好几年前的了，康熙皇帝寒冬腊月里头穿着单衣都觉得热，这种镶着貂皮的龙袍穿在身上更是炎热不堪，他也就很少再穿过了。

    如今他身子干瘦的过分，龙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，像一口布袋罩在竹竿上，三德子跪在地上给他理了下摆，理了半天也理不平，龙袍太大了，肩宽多出两寸，腰围多出三寸，怎么理都是皱的。

    岳乐在武英殿里头等了一阵，康熙皇帝给他赐座，又让御膳茶房给他备了提神的热汤，至少在明面上，康熙皇帝已经将对他这位亲王的敬重表现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很快，康熙皇帝便到了武英殿中，岳乐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抬眼看了一眼康熙皇帝，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，康熙皇帝不仅瘦得令人心惊，而且头发全白，颧骨高高地顶起来，眼窝深深地凹下去，皮肤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，薄得透亮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面色潮红，不是健康的红，是丹药烧出来的红。

    岳乐看见这副模样，心里头翻了一下，但没有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，他紧走几步，在御座前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没等岳乐出声，康熙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，朝岳乐的方向伸过去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：“安亲王，起来吧，这殿内也没有他人，你我君臣之间，不必如此多礼了，坐着说话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皇上隆恩！”岳乐站起身来，坐回椅子上，只挨着椅子的前半边，康熙皇帝露出满脸的笑意，眉梢眼角都在往上扬，连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刻在眉心的“川”字纹都舒展了一些，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，中气也足了一些，像是以前那个少年英主又回来了：“安亲王，你回了京师，朕的心中就定了，你自蒙古领军千里迢迢而回，足见你对朕，对大清的忠心，此时时刻......我大清最需你这样的忠良擎天扶柱。”

    康熙皇帝说的很诚恳，但岳乐却表现得非常平淡，只是低着头静静的听着，没有搭话的意思，康熙皇帝停了一下，见岳乐这副模样，微微皱了皱眉，继续说道：“安亲王，你既然已经回京了，这京畿防务从即刻起，还是交由你总督，丰台大营的驻京八旗、燕勇，还有各地驻防绿营、海巡营、巡防营，乃至能调用的余丁、民团，全部由你指挥。”

    康熙皇帝顿了顿，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，继续说道：“红营贼寇已占据山东，想来不日就像进犯直隶，安亲王可安心在调配兵马准备迎敌，一概军务之事，安亲王皆可专裁，朕就在这宫中为将士们诵经祝祷，静待安亲王的捷报。”

    岳乐听着康熙的话，原本低着头缓缓抬了起来，深深看了康熙皇帝一眼，拱手谢恩：“谢皇上信任，说起丰台大营和燕勇.......臣在路上便听闻京中反逆之事......”

    “苏努！宋德宜！王熙！这些狗贼，背弃君恩，不忠不义！”康熙皇帝的眉头拧了一下，拧得很重，眉心那道“川”字纹又刻了回去，比之前更深了，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，似乎是肚子里头一团火猛地升腾起来：“朕是那般的信任他们！这帮狗贼，竟然要逼宫弑君！特别是苏努，这贼厮是大清宗室，如今大清这副模样，他不思报效，反倒行此大逆不道之事，使亲者痛仇者快，当真该杀！该杀！”

    康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龙袍的前襟一鼓一鼓的，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，拍得扶手咚的一声响，但很快他又将怒火强压下去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：“朕一贯以宽仁待人，却养出这样的白眼狼！朕已经决定了，此贼不严惩，不足以警天下，谋逆酋首，一概满门抄斩、凌迟处死！”

    岳乐又一次皱了皱眉，正准备说些什么，康熙皇帝却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，微微抬了抬手，语气更和缓了一些：“朕非好杀之辈，此案只诛首恶即可，其余胁从兵将官员，他们被苏努、宋德宜等人蛊惑，但所行之事也是出于一片拳拳报国之心，只是用错了法子而已，忠心之人，朕自然不会责怪他们，一概宽仁处置。”

    岳乐几乎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康熙皇帝话里藏着的信息，康熙皇帝恼的是苏努和宋德宜他们逼宫谋逆的行为，但他们试图清理白莲教的计划，却被康熙皇帝认定为“拳拳报国之心”，显然康熙皇帝对此也是颇为认同的。

    白莲教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，他们在京师开坛敛取了不少钱财，那些从河南山东逃来的白莲教高层，同样也带着大量的钱财家产，如今这些在京师的白莲教徒，已经成了一只只待宰的肥猪。

    可若是康熙皇帝想要死守京师，再掠夺白莲教的财富是没有意义的，康熙皇帝有这掠财的心思，摆明了是已经打定主意想要弃京师而逃了，他前头说的那些什么在宫中诵经祝祷，统统都是谎话。

    但岳乐已经懒得去劝了，在心里头叹了口气，拱手行礼：“皇上圣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