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朕无恙,你退下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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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过头,看向夜幕下巴陵城东城墙的轮廓。
缺口就在那里。
两丈宽,麻袋和碎石草草堆了半人高。
白天让斥候远远看过了,修补得极其粗劣,麻袋连夯都没夯实,碎石也没浇筑泥浆,就那么虚浮不实地堆着。
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从出发位置到缺口的距离。
三百步。
先登营舍命飞奔,大约需要半盏茶的工夫。
三百步。
就是他后半辈子的全部身家性命。
“陈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一会儿你带先登营率先登城,冲到缺口不要停,直接往上塞人。”
“不用管军阵,不用管伤亡,就是往里填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次阵,你上去之后,我跟着上。”
陈兆张嘴想说什么。
“噤声。”
姚彦章打断他。
“我的命我自己做主。”
陈兆闭了嘴。
姚彦章从怀里掏出一条汗巾,把马槊的槊杆从头到尾擦了一遍。
槊杆上的麻绳被汗渍浸得微微发黑,触感粗糙但不打滑。
他试了试手感,又握了握槊头下面那一段,感觉沉实趁手,这才把汗巾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等着。
等着鼓声响起,等着那一声令下,等着把命押在刀口上。
丑时。
城外骤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。
那是神威大炮。
铁丸裹着一团炽烈的火光和白烟,拖着尖锐刺耳的呼啸,从黑暗中射出来。
三发铁丸接连轰击北城墙,轰响连成一片。
然后是南城的砲车齐发。
最后是三面城墙外战鼓同时擂动,号角齐鸣。
数万人的呐喊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,声浪滔天。
秦彦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冲到城楼凭栏边往外看。
城外黑暗中,数不清的火把正以远超前五波的势头逼近。
“全军戒备!!这次是动真格!所有人给我上城墙!!”
东城。
姚彦章听见了炮声。
他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了。
三个半时辰的等待像是把一锅水烧到了鼎沸,就差最后那一把火。
现在火来了。
他霍然把马槊从地上拔起来,横在胸前,转过身,面对一千二百名先登营。
两个字。
“蚁附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陈兆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他低着头弓着腰,左手举着铁盾,右手攥着横刀,脚下的步履快得惊人。
身后三百个蔡州老卒紧紧跟着他,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音。
然后是其余九百人。
一千二百个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来,沉默而凶猛地扑向东城墙。
没有喊杀声。
先登营的规矩是衔枚疾走。
嘴里咬着一截木制短枚,不许出声。
靴子踩在泥地上的闷响和铁甲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,像一阵低沉的闷雷在地面上滚动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步。
城头上的守军终于惊觉。
一个值夜的都头听见了东面传来的动静。
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佯攻声响,是大队人马疾行的密集脚步声,像暴雨打在瓦片上。
他扒着女墙往下看了一眼。
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,但他隐约看见了城根下涌动的黑影。
铺天盖地的,像蚁群一样从黑暗中冒出来。
“敌……敌袭!”
他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东城有敌!”
他的喊声刚出口,城根下已经响起了云梯架在墙头的闷响。
不是一架,是十几架。
先登营冲到城根下之后,根本没走缺口。
陈兆带着三百蔡州老卒直奔缺口,其余九百人分成十几股,同时在缺口两侧的城墙上架起了云梯。
这是姚彦章事先安排好的。
缺口是主攻方向不假,但他不会傻到把一千二百个人全塞进两丈宽的口子里。
两翼同时蚁附,分散守军的心神,让他们顾此失彼。
缺口处,陈兆第一个翻了上去。
麻袋堆得确实不高,半人高的碎石和泥土堆成一个歪歪斜斜的斜坡。
陈兆用铁盾顶着脑袋,像一头犀牛一样撞上了斜坡。
他的左脚踩在一只松动的麻袋上,麻袋一滑,他差点摔倒。
他用盾牌往地上一撑,稳住身形,右手的横刀已经挥了出去。
刀刃砍在了一个东西上。
一截矛杆。
城头上守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一个守兵手持长矛从缺口上方捅了下来,矛头贴着陈兆的肩甲削过去,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火星。
陈兆侧身闪过,横刀顺势一劈,砍断了矛杆。
“上!”
他闷声吼了一嗓子。
身后的蔡州老卒们不需要他催。
第二个翻上来的是一个叫赵麻子的老兵。
这人脸上坑坑洼洼全是痘疤,丑得吓人,但膂力惊人。
他一翻过麻袋堆,两只手抓住缺口上方的砖沿,整个人像猿猴一样翻了上去。
落地的瞬间用刀鞘把面前一个守兵撞倒在地,然后一刀砍了下去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先登营的老卒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缺口涌上去。
缺口上面的守军终于回过神来了。
李琼从半梦半醒中霍然惊起。
他听见了东城墙方向传来的厮杀声。
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佯攻动静,是真正的厮杀。
兵刃交击之声、惨叫声、云梯架在墙头的闷响,全都实打实地灌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直娘贼!动真格了!”
他抓起地上的横刀就往缺口方向跑。
还没跑到就看见漫天火把映照下,密密麻麻的黑甲兵卒已经攀上了麻袋堆。
最前面几个先登悍卒已经翻过了墙头,正跟城头守军扭打在一起。
“调兵!给我调兵!把东城所有能动的人都调到缺口来!”
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,一个副将拔腿就跑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缺口处的战斗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进入了惨烈至极。
两丈宽的豁口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。
攻城的先登营和守城的楚军在这条窄窄的通道上撞在一起,绞成一团。
没有阵型,没有配合。
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在逼仄之地拼死刺砍。
横刀砍在盾牌上的闷响。
矛头扎进皮甲的嘶裂声。有人被挤出城墙掉了下去,惨叫声拉长了从空中坠落。
有人被削断了手臂,血喷在旁边人的脸上,那人抹都没抹就继续往前砍。
尸体开始堆积了。
缺口上的麻袋原本是浅褐色的,半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黑红色。
鲜血顺着麻袋缝往下淌,在碎石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。
后面上来的人踩在尸体上,靴子底下粘滑打滑,有人摔倒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,被后续涌上来的人踩过去。
陈兆已经砍翻了四个守兵。
他的铁盾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刀痕,其中一道差点砍穿盾面。
他的左臂被一支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矢擦过,铁甲上的一片甲被射飞了,露出里面的棉衬和一道渗着血的伤口。
他没有停。
你停下来就是死,只有往前砍才能活。
守军的援军终于到了。
李琼从东城各段墙上紧急调了三百名生力军赶来,由一个叫马元的都头带队,从缺口北侧杀了过来。
这三百人是李琼手底下最后一批还没被熬垮的兵。
前五波虚攻的间隙,李琼安排他们在城墙内侧的角楼里轮休,保存了一些体力。
马元带着人冲到缺口边的时候,陈兆的先登营已经有大约一百多人翻上了城头。
双方在缺口上方的城墙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。
通道只有一丈多宽。
一丈多宽的城墙面上,两队人马就像两股洪流迎头对冲。
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,后面的人在拼命往前涌。
被夹在中间的人连刀都挥不开,只能用肩膀和身体去撞、去挤、去顶。
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,整个人被两侧的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。
有人被挤到了女墙边,半个身子悬在城外,拼命抓着城砖往回爬。
混乱中一声惨叫。
一个守兵被先登营的老卒按住脑袋,在城墙垛口上狠狠撞了三下。
头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砸烂了一个瓦罐。
缺口的争夺陷入了胶着。
双方的伤亡在激增。
先登营的一千二百人已经上来了将近一半,但城头上能腾挪之地就那么大,后续的人堵在缺口下面上不去。
守军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,援军从各个方向赶来,但通道太窄,挤不进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姚彦章上来了。
他没有走缺口。
缺口已经被尸体和活人堵得水泄不通,从下面往上爬只会添乱。
他选了缺口北侧二十步远的一段城墙。
那段墙虽然没有坍塌,但被砲石打过好几回,女墙已经碎了大半,墙面上坑坑洼洼,正好可以借力攀爬。
他的亲卫先架了一架云梯。
姚彦章把马槊斜背在身后,双手抓住云梯的横档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四十多斤的铁甲压在身上,每爬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座山。
他手臂上的筋肉虬结,身子骨不比年轻人,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,但他咬着牙没有停。
旁边有箭矢飞过来。
他听见了破空声,但没有躲。
躲也躲不了,在云梯上你往哪儿躲?
只能赌。
赌它射不准,赌它扎不透甲。
一支箭矢钉在他右边两尺远的墙面上,箭尾的翎毛还在嗡嗡颤动。
他未加理会。
奋力向上攀附。
爬到墙头的时候,他的手先摸到了碎裂的女墙砖沿。
他用两只手死死扣住砖沿,胳膊一撑,合身翻上城垣。
落地的一瞬间,他感觉双膝一软险些跪倒。
但姚彦章强提一口真气稳住身形。
城头上一片混乱。
他落脚的位置在缺口以北二十步。
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很薄,大部分人都被调去缺口增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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